【楠宁】寄情邀追韶光游 章九

章九、江湖庙堂

 

琼州地处北疆边塞,因着地处偏僻又多崇山峻岭,饥寒疾苦便是当地百姓最贴切的生活状态。

 

前朝时,一为防边匪,二为安抚百姓,当朝者都极为重视此地的治理。奈何,如今朝廷内忧外患,天子尚且殚精竭虑,便顾不得寻常百姓生计如何了。

 

一人一骑踏入这乡镇之中,所见情形,便是——夹着萧瑟北风的阴暗天空下,两侧破败的民居间有几家不起眼的店铺,街上寥寥几个行人形容枯槁,神情黯淡。

 

来人环顾四周,持剑的左手握紧,眉目沉郁,面颊绷紧,踏在破旧石板路上的脚步声震得这人气稀薄的苦寒之地为之振动。

 

民生如此,家国何安?

 

·

 

外来人总算是在拐角处寻到落脚之地,眼前的古旧二层小楼就是客栈,门槛破烂,牌匾不知所踪,可堪辨认的只有门旁竖杆上摇摇欲坠的酒旗,一面写‘栈’一面写‘酒’,白衣女子侧目望去,旁边早已凋敝的门面正是曾经的酒肆。

 

而店门另一侧便是破败草堆搭成的马厩,其中一片空荡。并未犹豫,她兀自牵了马过去,栓了马,又从旁边拿了两把干草添入马槽,这才转身走向客栈。

 

“这位姑娘,里面请!”见有远来的客人,店小二褪去疲态,从后堂奔出来,热情相迎。

 

“小二哥,可还有空房间?”她进门时出言问询,不耽误四下打量,店中情形与街道相差无几,四下无人,桌椅老旧,灯火昏暗,难掩凋敝气息。

 

“有的有的!您先请坐!不过、姑娘……”小二先将客人引到靠里一侧中央位置的桌椅边坐下,迟疑道,“本店鄙陋,只有普通客房,您怕是要屈就了。”多年的职业习惯,造就店小二机灵的头脑和敏锐的观察,来人一个姑娘家,只一人一马,且随行持剑,如此装扮气质,想来身份不同寻常。

 

“无妨,有劳小二哥了。”女子坐下,抿唇浅笑,淡然道,一派放松神情,只那手中长剑攥紧在手里,并非放下。

 

店小二职业性的微笑,又问询道,“姑娘,您是否要打尖儿?”见她摇头后,小二又是颔首微笑道,“请稍等,我就去招呼老板为您准备客房。”

 

“请稍等!”女子起身来,叫住眨眼间已经跑到后堂门口正欲掀帘的满面笑意的人。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看来那店小二心情极好,态度也极其恭谨,又极快速赶回来。

 

“店里可有茶?或水?”她不确定地问。

 

“有茶,是普通的花茶,您可……?”小二局促地摩挲着短衫下摆。

 

女子温和一笑,心中稍有轻松,“烦劳来一壶。”

 

“好好,这就来!”小二更是喜笑颜开,脸上表情仿若久旱逢甘霖般欣喜。边向后堂跑,边高喊着,“老板,有客人!一间房、一壶花茶!”

 

在独自面对这满室空寂时,她隐了笑,面容也被孤寂凄凉沾染几分,低头对着桌面被岁月勾勒的伤痕,无意识地,心又沉下几分,持剑的左手又紧了紧。

 

·

 

“姑娘,您的茶。您的房间打理好了,一会儿我引您去。”小二把茶壶茶盏摆在色泽黯淡的方正桌面上,嘱咐道。

 

她点头致谢后,俯首不疾不徐地倒茶,嗅到香气,略一挑眉,倒茶填满茶盏后,抬头淡笑,“好香的茶。”

 

只一言,小二眼角眉梢笑意更深。他嘻嘻笑着,为她讲了这茶的做法和花的来历。

 

“……姑娘有所不知,茶中乃是雪莲花,在琼州城外雪山上就有生长,每年夏季花开,我们当地人便多去采来晒干,

 

制成花茶,此花补气活血,又算做药材。我们琼州人一年四季都离不得它。”

 

她静静聆听。见他的眉目间又隐约透出自豪来,神采也受感染般扬起。

 

“请问那雪山在城外哪里?”

 

两人说才说定,自门口便飘来一句。一抬眸、一转身同时望去,见一碧衣女子踏入门来,看装束,又是一人一剑。

 

今日是怎么了?贵客接二连三登门?小二尚在疑惑时,只见那姑娘落落大方地进门。自己找了邻床一处桌椅坐下,另道,“小二哥, 麻烦备一间房。”

 

“诶,好,您稍等。”小二哥转身快走几步,想到什么又扭头来,“雪莲之事小的一会儿再与您细说。”

 

碧衣女子点点头,扭头看向窗外已暗下来的天色,轻叹一声。

 

先来的女子略一打量她,就收回目光,俯首摩挲着手中剑鞘。

 

 

不多时,小二返回,走到窗边去躬身,“姑娘,您的房间已备好。您可要打尖?”

 

“不必,烦劳小二哥将雪莲详细说与我听。”碧衣女子示意他坐下。

 

此一话题,也吸引了另一侧的一束目光。

 

店小二摆摆手,还是垂手站在一旁,清清嗓子,说道,“有雪莲生长的雪山,最近一处,就在城外以北,出城便可见。只是雪莲生长于6、7月,如今怕不是时候,姑娘若是看中,不如带些干茶回去。”

 

那女子略一思索后,问,“方才小二哥你说,雪莲有提气补血之效,却不知干茶与那花相比成效如何?”

 

店小二挠头,直言道,“想来只有三五成……”

 

碧衣女子沉下眉头,沉默不语。不多时又问,“小二哥可知‘萱草’?”

 

王楠听闻,握茶盏的手一顿,探寻目光即刻投来。

 

君竹自然有所察觉,不过注意力都放在眼前。

 

一室寂静,待他后续。

“萱草……”他略一思量后,摇头继续道,“小人祖上世代居于此,只是听闻无数武林豪杰慕名而来,却从未听说有

 

人能、能携草安然归来。”言尽于此,小二担忧的目光洒下她与身后不远处的白衣女子。

 

王楠执了茶盏轻啜一口,看似无心,实则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多谢。”君竹警惕地望她一眼,转眼向眼前的人道谢后,在他引领下先回了房间。

 

将杯中剩余的茶缓缓饮下,听得店小二返回的脚步声,迎上去。不多时也回了房间。

 

·

 

入夜后的北疆气温骤降,空气里漂流的都是冰封凉意。

 

小楼楼上便是仅有的几间客房,王楠先来,却就近住进了临街的一间。

 

她自进门,略一打量房中摆设,便坐在圆桌旁,身形未动。将长剑置于桌沿,只盯了桌上那带有斑驳折痕的檄文,沉寂无言。

 

待到月色泼墨般浸染天际,昏黄烛火孜孜不倦地散发光芒,映出一张盈满愁思的容颜,一道孤寂身影,另映有桌上遍布旧痕光亮不一的宣纸上,提头工整而硕大的通缉令三字。

 

通缉令是江州府衙签发的,案发于半月之前,枫林镇上。算日子,再凭公文所述,如此‘不拘小节’的行径。该是她的‘杰作’无疑……

 

王楠摇摇头,闭了闭眼凝神,再睁开时,眼中愁绪并有迷茫与讶异。

宁儿……你究竟欲何为?莫不是要借着张家小侯爷的男子身份,掀出惊涛骇浪来?

 

心内浮躁,粗粗将桌上宣纸折了几折,收回巴掌大小,敛入袖口。

 

才刚起身,准备到窗前去透气,突然听到隔壁‘吱呀’声响,并有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是方才的女子,听来功力尚可,算不得顶尖高手,但也不容小觑。

 

如此,明日,冲撞想来是不可避免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对着冷冽的空气轻轻呼气。

 

寒气袭来,果然心中郁结稍得舒缓。一抬眸,眼便被星罗棋布的夜纳入。

 

宁儿,这里的星空比忘川石上望得还要清楚些……不知你那里……

 

抬头对着墨色天空发愣的片刻,忽然马的低声嘶鸣,接着,是称得上熟悉的音色,“白雪!”侧目垂首去瞧,正是那位碧衣女子,‘白雪’想来是那马的名字吧。毛色通透,双目有神,倒也当得起这皎洁之词。她由此想,不免对那人

 

与马生出丝丝好奇,目光也自然而然自墨空移过去。

 

只见那年轻女子伸手安抚地拍拍马的脖颈,叹息道,“好白雪,今夜要委屈你了。”

 

马儿低鸣一声,似是听懂了。

 

那女子即刻眉开眼笑,欣喜地揽过马的脖颈,喜道,“白雪最好了。”想到什么,松开手,扳过马头,与它相对正色道,“不过你放心,我会陪着你的。咱们说好的同舟共济,白雪不会食言,君竹亦是。”

 

王楠不免诧异,都说有人爱马成痴,今日她也算见识了。

 

言毕,女子真的走到墙角席地而坐,半晌未动,似是是打坐休整了。

 

君竹……白雪……这一人一骑当真是有意思。她又眺望了会儿街景后将窗子合上。

 

城外孤山,城内旧街,无处不清冷……甚至月都惨白着脸。

 

·

 

后半夜寅时三刻,王楠悄声下楼,出门立于马厩旁,不禁弯了弯嘴角。

 

碧衣女子盘膝而坐,白马却不知如何脱缰,犹自坐在主人身侧,怡然自得地闭目养神。

 

后来人清了清嗓子示意。人和马悠然醒转,很是默契。

 

君竹瞬间瞪大眼睛,看清来人后,不慌不忙地伸个懒腰,拍拍马背,之后手臂未收回,在马起身时借力站起,弯腰揉揉膝盖,兀自咕哝着,“盘膝坐当真累极。”

 

王楠浅笑嫣然,好似看到那个自小便没大没小唤她名字的人,也曾这般嘟嘴嘀咕过。

 

“想来我们是一道的,比如结伴而行?”王楠出神的片刻,那人已牵着马走到眼前。她看清了,类似的俏皮灵动,却并非记忆中的容颜。“好。”如此说完,二人便各自骑马,一块出城去。

 

·

 

“竹儿还没有消息么?兄长那边呢?宁儿近来如何?”慕容晴把药碗递还给君兰,问。

 

“小姐,竹儿那边,前天不是才来消息么,君喜派的人随她到琼州边界,琼州地广人稀,少有生人,怕竹儿起疑,就等在了那里。宁儿那边有二爷看顾,您无需多加担忧,近日想必也到京城了,二爷向您担保过,自她入京便会护她好

 

好的,况且君庆一路护送,想来也无事。”

 

慕容晴显然不满意,摇头急忙道,“宁儿那就算了,竹儿呢,地广人稀还让她独自胡闹去?你怎么由着她去?君喜呢,怎么不同去?”

 

好嘛,为了担心君竹一个,把他们一堆人都点了个遍……君喜要一走,府里连个搜罗消息的人都没有了。君兰无奈垂眸,如是腹诽。

 

“怎么?可是我不通情理了?”瞥她一眼就看穿所想,慕容晴由是嗔怪道。

 

知道小姐心情佳,今日就连喝药都未曾有往日三言两语的‘过招’,她统统来者不拒,君兰也随之心情愉快,如今听她故作嗔怪,君兰也顺着由头好似无奈地感慨道,“若是如此就妄论小姐不通情理,那世人传颂的知情知性的江南才

 

女怕是从此难寻了。”

 

嗔怪地斜睨她一眼,知道她是明褒暗贬,说自己偏心,慕容晴倒是坦然,索性承认了这府上人人心知肚明的事实,“

 

竹儿对我是家人,你们呢,非要循规蹈矩,一个个刻板生疏的。”

 

君兰听她好似怪罪实则亲近的语调,抿嘴一笑,开怀道,“是,所以竹儿才是众人亲近众人宠着。”如此嬉笑一番后,君兰又规矩道,“小姐勿要担心,以竹儿的机灵,加之一身武艺,必然不会有事。若是顺利,再过半月想也回来了。”

 

慕容晴也知她是安慰之词,不过所说都甚合自己心意,也只有回她一句,“但愿吧,但愿她们一切都好。”

 

·

 

“姑娘是哪里人?”二人并驾同行,先出口的是王楠。

 

“嗯?”另一人略一思索,答曰,“江南人。”

 

江南之大,岂是一言能尽,知道她警惕,又不愿虚言才如此说,王楠轻笑,只顺了一句,“听说江南风景如画,烟波飘渺,真好。”

 

“姑娘若有空,不如去游玩一番,扬州美景自是人人赞颂。”

 

王楠复又轻笑一声,点头又摇头。

 

君竹恍然大悟,自己三言两句就自报家门,不免也嗤笑自己一声。

 

“姑娘来自何处?”方才君竹惦记着家中情形,暗自冥想自家小姐如何,兰姐喜哥他们如何,转念又想到临行前一晚自己在屋顶上听得小姐与君兰姐的对话,中途她的确气不过离开了的,可是转念一想宁儿方才就是如此被气走,莫不是小姐‘故技重施’?她满怀期待又将信将疑地悄声返回小姐院中,果不其然,听到了实情。彼时才知小姐近日病情加重,也听到君兰要来寻萱草,又被小姐拦下,她确信兰姐必定要一意孤行,随即在院中枯等一夜,幸好第二日被她等到……心中惦记自家小姐,哪敢耽误半分?披星戴月,一路疾行,近十日跋涉终于赶到北境边疆,昨夜本想能稍得休息,担心白雪不敌这北方的彻骨寒风,由是陪了一夜……虽说是习武之人,如此锤炼,体魄精神尚可,但难免疲累。君竹方才就走个神儿的片刻功夫,顺口就道出了家底,现下便誓要讨回一两分。

 

君竹打定主意,挑眉望向身侧同行的人。

 

王楠狡黠一笑,“江湖人。”见着那人瞬间变幻的脸色,心情更添些许舒畅。不知为何,这个女子给她的感觉,洒脱率真,无忧无虑,像极她念念不忘的人。

 

“你、多大了?”君竹敛起复杂的神色,又问。

 

“下一载便是桃李年华。”想来是方才逗她太过,如今善心大发起了哄的心思,王楠此次直说了。

 

“……你!”君竹的脸色惊愕到无以复加,自己二十有二,现今是被十九岁的小丫头戏弄了?!“哼!”鼻音道出不满。

 

“不知姑娘……?”王楠思忖,她怕也就是个十六岁模样的小姑娘吧?

 

君竹未答,撇头到另一边,决意不再理她。

 

王楠讨了个无趣,无奈地摇头,也扭头眺望山河去了,

 

·

 

张怡宁抵京时恰是黄昏,夕阳笼罩下的巍峨皇城凝聚着独有的磅礴大气,在她心里萦绕的却是说不出的苦涩荒凉,几十年前王张两家在江州起义,初入京城时必然是一派恢弘景象……却不想,前朝途经父子二世便穷途末路,这一立一废,一兴一衰,皆与她张家有关……而时至今日,第三代的她们,原来多年情谊尽是两小儿空欢喜的枉然……或许你我,自诞生起,注定对立,相遇伊始,只是为不长眼的无情命运推波助澜罢了!

每每念起,心中依然是难以化解的苦涩,悲愤恼怒不甘如此种种生生纠葛在心头,这份苦楚难于人说,唯有自愈。

抬头望一眼落霞夕阳、绚烂天空,无声苦笑,何时能自愈?罢了,就由此时起吧。

一夹马肚,纵马缓行,经过盘查,踏入城门,城墙遮蔽头顶掩去色彩的瞬间,轻轻闭眼,对自己道,我是张昭,并非张怡宁。

 

夕阳再笼于他周遭,映出的只是身骑高头大马、淡漠又俊俏的翩翩公子模样。

来京路上,‘他’已了解了不少京中消息及王孙贵族的人脉事故,尤其是慕容家的三位,当今天子慕容弘,闲赋在家的前朝状元慕容暄,以及一贯嚣张跋扈的齐王慕容昀……他们本该是她的至亲……罢了,亲生母亲尚且如此对她,她又何须留念?

‘他’只是要为父亲正名为家族雪耻的张家人。心中坚定信念,遂按照计划,按照路人的指引,堂堂正正地向东街而去。

 

齐王府就在东街上。

 

‘他’心中思量着要如何博得信任,为自己的说辞增色,谁知,自有帮手上门。

 

在拐进东街前,两个侍从模样的人拦在马前,其实如果算上在他二人纵身拦马之前他们那个先离去送信的同伙的话,

 

来人应该共计三个人。

 

“二位所为何事?”‘他’心中为展开计划兴奋又期待,如今被人阻住去路,怒从中来。

 

“公子,我家大人有请。”一人规矩地抱拳行礼,仰头道。

 

“你家大人?”

 

“是。”

 

“与我何干?”白衣公子一声冷笑,轻蔑至极。

 

二人对视一眼,无奈而惊异,思索后再行礼,“还望公子不予以为难,随小人等回去。”

 

“哼,那就各凭本事吧。”他如此说,一勒缰绳,马扬前蹄,在受惊讶二人躲避时寻到出口,在二人之间疾奔而过。

 

“公子!”反应过来的二人急忙转身,随他而去。

 

“如此怕是不妙!二爷吩咐,务必带公子回府!”疾行中的一人说与一人道。

 

“依你看该如何?”另一人反问。

 

“公子!您再不停下,小人唯有得罪了!”前者直接动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只飞镖,出手直直刺入马后腿,只听

 

马一声嘶鸣,栽倒在地。

 

张怡宁在马异样时已跃下马背,此时转身怒视于他们,咬牙切齿道,“尔等意欲何为?”

 

“公子,请随小人等回府,我家大人请您过府一叙。”还是初始那人,也是出主意执飞镖的人。

 

过府一叙,又是这句屁话!她亲娘尚且抛夫弃子,如今更是狠绝到与夫家恩断义绝,她张怡宁还能信谁?从小交好的师姐,她懵懵懂懂的心上人,竟然是与她家族恩怨深似海的宿敌故旧之后,她自小仰仗自小崇拜尊为唯一长辈的师傅,竟然是与她父辈纠葛不清的前朝公主,她还敢信谁?

“我再说一次,各凭本事。”言下之意很明显,要么你们有本事抓我回去,要么不要碍事。

 

那二人也甚是无语,没想到面色恬淡的少年人竟然如此蛮横无理,唯有出手,“得罪了!”

 

还算讲点道义,只是那多话的一位先出手了,兴许是个头目,张怡宁如此思量,接招。

 

那人还算客气,只是为牵制‘他’并不主动出击。张怡宁猜想恐怕他们还有后援,眼波流转间想起身后拐角之后便是齐王府,心生一计,故意不敌卖个破绽,果然引得那人急切出手,抓住机会出手反制于人,一手反握住那人手腕,一手递一掌到他胸前……

 

那人不敌,连连后退,“欢哥!”另一人扶住他,忧心探了他脉搏,所幸未伤本体,同时不免恼怒,对那不疾不徐整理衣襟的白衣公子怒道,“你竟如此欺人太甚,好赖不知!”真不知二爷与小姐为何惦念于你!这一句君腾当然没说,不然,可能挨一掌的就不止君欢一人了。

 

那人嗤笑一声,对地上兀自哀鸣的马看也不看,大步向街角走去。

‘他’是故意在等那人追上来,是以没有用轻功。

 

“无情之人!”君腾气急,快步来追。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张怡宁挑眉暗喜,来得正好!行过街角,‘他’拔腿向眼前的高门大院奔去,而追赶之人,在离那府门百步之外停下,不甘心地跺脚,忿忿离去。

 

如此,张怡宁就借的那两位‘难兄难弟’的帮助,师出有名名曰为仇人追杀踏进了慕容昀的家——齐王府邸。

 

“还请公子稍坐,我家王爷日理万机,此时还未用晚膳,王爷特地嘱咐,请公子在此稍等片刻。”一衣着华丽管家模样的中年人领‘他’进了正堂后,便摆出官腔来。

 

还日理万机?不花天酒地就是万民之幸了!这套说辞倒是和戏文里贪官权臣的走狗军师十分相像。张怡宁在心里冷笑,面上还毕恭毕敬地答,“如此,有劳了!”

 

·

 

“我们分道而行吧!”行到雪山脚下,君竹提议道。如此有两个好处,一来这小姑娘甚是狡猾,与她一道还不知要被探得多少秘密,若是关于自己还自罢了,若是牵扯出府中他人或是小姐的秘密该当如何!再者说,那人昨日分明听到了她与店小二的对话,说不定那人孤身来此,也是为寻那忘忧草!如此她二人还是少有牵扯、各自为营的好!

 

“那好,有缘再见。”王楠如此说道,又一声轻笑。

 

总觉得她的笑里诡计多端,君竹无言,径自纵马向山的一边行去。

 

王楠对她的背影无声叹息,摇头晃走某个人影,驾马向另一方向去。

 

·

 

“小姐!”君竹‘嘭’一声推门而入,惊得慕容晴手中的书掉落在桌上。

 

“怎么如此……”慕容晴站起身迎上去,看到她手中的信鸽,匆忙从信管中取出纸条,手忙脚乱地打开。

他兄妹二人约定,若非急事不传书。近来京城的事,必然是和张怡宁有关。如此想着,她更是心慌个不停,摊开纸条,恨不得一目十行。

 

君兰仔细观察她的神情,见她读完后惊坐在椅上,脸色刷白,心知不妙。

 

慕容晴把信笺递给她,强压着颤抖。

 

君兰立刻接过,匆匆扫视信上的寥寥数语,纵使一向稳重也难掩面色的惊异,“宁儿她……”。

 

“早知如此,便不该让她走!”慕容晴一拍扶手,愤而起身。

 

“小姐……宁儿那边有二爷看顾,就算她去了三爷处,想来也……”知道慕容晴是急火攻心,君兰扶住她宽慰道,结果说到最后反而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张怡宁入京直奔齐王府,意图明确,要么是开门见山,要么是蓄势待发……后果难以预测,而经过此前接触,想来她并非毛躁之人,那她入齐王府,便是心存‘忍辱负重’之志了!亲生女儿行如此冒险之举,自家小姐怎能不心悸!

 

慕容晴连连摇头,转身来反握住她的手,急道,“快去准备,我们这就走!”

 

她的身体状况怎么经得住身心俱疲颠簸之苦?君兰劝,“小姐,事态还不明确,兴许……是我们多虑了……再说,竹儿那边……”

 

“对,竹儿尚无音讯……你先去准备,等到竹儿消息,我们即刻启程!”慕容晴攥住君兰的衣袖,袒露心内惊惧,

 

“是,小姐。”君兰在心底长舒一口气。

 

·

 

冰天雪地,融为一体,山涧冰封,光亮如镜,空谷幽深,冷风飒飒。单骑踏过,回音不绝。

 

白衣女子四下眺望,于满目肃杀雪白中找寻哪怕有一丝可能存在的、鲜活的绿意,

 

一阵劲风袭来,冰寒近身,堪堪抵抗,不得不向冰霜低头,半俯身于马上,抵御冰寒。

 

得遇柳暗花明,在此凛然寒意中,更是难得。劲风散去,自山谷间飘出丝缕幽香,坐于马上的人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子与脸颊,惊喜之余,调转马头,直奔源头去。

 

纵马在一悬崖边停下,翻身下马,循着香气浓郁的方向,顷刻间置身悬崖边,倾身向前探去,香气萦绕不散的地方就在脚下十余丈远的悬崖峭壁上,那里绽放着一株雪莲,遗世独立,不染尘世般,她回身将马拉到避风处,拔出长剑,

 

返回悬崖,转身谨慎地撑住边缘,一点点向下探崖边的凸起支撑点,脚下站稳,再拔剑刺入手边的冰雪料峭,如是这般循环往复,终于将那株傲雪风骨握在手中。

 

又如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雪莲到手后欣喜过胜,慌忙折回时脚下一空,险些跌落悬崖……

 

幸得手边的双保险,喧世,救她的是张家的传世宝剑。

 

将将挂在峭壁上的女子舒展笑颜,开怀一笑。

宁儿,无论缘由,上代确是张侯欠我王氏的,然、今日,我得你家传世剑相救,如此,算作两清了罢,若是你我有缘再见,重头来过可好?

 

·

 

君竹纵马苦苦寻了大半日,再遇见那神秘女子时,依然是两手空空。不同的是,原本懊恼的神情即刻覆上一层惊愕,

 

眼前那女子——衣衫多有破损,发丝略显凌乱,这、这还是方才同来的那个鬼丫头么?

“你、你……?”问句还未出口,又被眼前人的动作惊到——王楠将藏于袖口的花小心地取出,快走几步,呈到她面前来。

 

“你、你这是?”君竹的脸色从出师未捷的懊恼变成难以置信的错愕。

 

“拿着,刚好碰到了。昨日见你那焦急神色,想来是有急用。”王楠执起她的手,把那束洁白轻轻放在她手心,抬眸,灿然一笑,“好马配好鞍,这稀有药材,自当用在正途。若是拿在我这寻常人手里,不过是饭后泡茶了,那岂不可惜?”心中的郁结已舒,王楠也回归本来的自己,豁然洒脱,不受俗世烦扰,如今又巧遇这与自己心上人有几分相似的小姑娘,自然热情相对,调笑之词也较之前多出好些。

 

“你为摘得雪莲,如此劳心劳力,我怎么能坐享其成呢,不行不行!”君竹把花推还给她,连连摆手。

 

“……我好歹也是习武之人,又能从悬崖边取花,你瞧瞧,我哪里需要它,若只是拿来泡茶,大材小用岂不浪费?”

 

王楠耐心地宽慰她,又把花递回。

 

“可是……不,小姐常说无功不受禄,我怎能白享用你的成果,姑娘你可有什么心愿,我一定帮你达成!”

 

王楠抱臂思索着,“心愿……却有一个,我自小长在江州,此次也是头一回出远门,姑娘若是愿意,可否领我去江南一游?”心事已了,心情大好,念及下山前师傅所说的‘伤未好不必回来’,便在心中萌生外出游历的想法。人人都说江南风光无限,再者有这姑娘同行,路途必定愉快。

 

“……这有何难,我们便如此说定!”君竹爽快答,“纵使如此,那忘忧草,我也不会相让!”

 

王楠点头,“既然重逢,不如同路?”

 

二人一拍即合,各自上马。

 

·

 

“今日收获颇丰,果然是适合出行的吉日,哈哈哈!”一锦衣男子负手昂然迈近正堂来,面露欣喜之色,“今日随行之人统统有赏!”

 

自他身后一男子颔首紧随,闻言大喜,“谢王爷!”

 

“嗯。”为首的男子侧目斜睨堂中站立的白衣少年,不加停留,走到堂前转身入座,端起侍女刚奉上的热茶,闲适地抿一口,才慵懒一问,“这位是?”

 

张怡宁躬身行礼,把头埋得低低的,“草民张昭,今日斗胆,仿照前人毛遂自荐,但求王爷不弃,吾愿为车马,效忠王爷!”

 

慕容昀一个眼神,他随行的手下已了然,挺直胸膛,装腔作势道,“哦?你且说说,有何长处,我们齐王府可不养闲人。”

 

“在下不才,自小习武,愿为王爷驱使。”张怡宁淡然道。

 

“我们府上高手如云,护卫侍从密探数不胜数,你有何本事能占得一席之地?”那手下典型的狐假虎威,蛮横的仿佛自己才是王府主人。

 

慕容昀对他们的对话恍若未闻,只顾着和方才奉茶的侍女眉来眼去。

 

“还请明示。”张怡宁边从容作答,边留意上首之人的动静,见他如此,心中又是一番嗤笑,主子蛮横无理且贪恋美 色,随从虚荣傲慢,齐王府上上下下,不过是一污泥池!慕容昀此般种种,倒也配得上流传在外的‘美名’。不知那当今天子又如何?心念于此,回忆往昔,怒气上涌,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那不如,你与我府中第一高手比试一番,一分高下。”那随从狗腿地请示过他的主子后,朗声道。

 

张怡宁放松身体,颔首默认,跟随那人出去。

 

慕容昀眼睛都未抬,只是示意一旁的侍女,等她挪步过来,猴急地伸手把她揽到怀里。

 

堂中二人正在浓情蜜意时,方才出门的二人折回。

 

那人在慕容昀耳边低语几句,只听慕容晴诧异地扬眉,“哦?”,放开怀中的人,站起身来,这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借此功夫,张怡宁面不改色。在心里已嘲笑他千百回——哪怕家世再好,终究草包一个。

 

“你既然能与我府中第一高手打平手,我便许你做我近身护卫,如何?”

 

“谢王爷!”张怡宁不情不愿地单膝跪地,以表虔诚。在起身时又在心里对这府里上下嗤之以鼻,还第一高手呢,连她一个未出师的小丫头都打不过!

 

“恭喜张护卫,小人便是王府管家,以后还请张护卫多多关照。”慕容昀身边那狗腿随从躬身,笑得谄媚。

 

“管家有礼,小人初来乍到,还望王爷、各位前辈多照拂。”张怡宁回礼道。

 

“今日收获颇丰,如今又有张兄加入,我齐王府如虎添翼,下月十二的西山围猎,本王一定要让皇兄与众臣刮目相看!”慕容昀斗志满满,冷哼一声,补充道,“免得皇兄以为我就是不务正业的闲散王爷。”

 

“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为王爷为我王府博得头彩。”张怡宁行揖礼,表决心道。

 

“好!”慕容昀得意地大笑。

 

堂中之人附和地笑起来,没人看到埋首的‘他’脸上的冰霜。下月十二……不知是不是改朝换代的好日子?

 

·

 

“在那,忘忧草!”君竹示意王楠,二人齐刷刷地望过去。

 

只见面前的断崖上,一株鲜绿迎风起舞,屹立不倒。

 

“只有一株,各凭本事吧!”君竹率先跳下马。

 

“好。”王楠跟着提剑下马。

 

“不如你我在此比试,忘忧草归胜者。”

 

“好!”君竹答得爽快,拔出剑来,凛然道,“承让。”

 

王楠拔剑出鞘,深深地望了一眼剑身上的刻字,“请。”

 

二人动辄就打了起来,剑光之下倩影翩翩,一时难分上下。

 

剑刃相向,二人心中俱是惊奇,一人想:这鬼丫头小小年纪就如此厉害!另一人想,这姑娘的剑招路数竟然也和宁儿相似,颇具大气。

 

数十个回合下来,二人仍在缠斗,心中不免相似焦急——如此相持下去,只怕连登崖壁取药草的体力都没有了。

 

君竹小孩心性,显得更为急切,手中剑招也不免贪快求急,只是这一急,反而给了对方机会……王楠假意不敌,吸引君竹的注意力,君竹果然中招,持剑直直刺来,王楠侧身,灵巧躲避,剑尖直指对方剑身……

 

一声悦耳的脆响后,君竹手中的剑断裂为二,前半截跌落在地。君竹大惊,侧头望过来,只见王楠利落地收剑,面色无波,淡淡道,“姑娘不必介怀,我不过胜在剑上。而非功力。”

 

君竹咬牙切齿地收了剑,快走过去,倚着白雪抱臂,偏头不理她。

 

王楠无奈,又拔出剑,依照刚才摘雪莲的过程,小心翼翼,手脚并用,不过差别就在这次是向上攀爬。

 

君竹假装漠视她,实则时不时瞥一眼以求心安,在看到她落地收剑的一刻,才彻底地偏过头去。不多时,那人已走到身前,赶在她身形未动时横手拦住她,手持的,从方才的雪莲花变为此时的忘忧草,“呐,这算是毁掉你剑的赔偿。

 

 

君竹听他如此说,自然恼怒,“不必!”,说完怒气冲冲地转身上马,未有动作,白雪已经机灵地迈开步子,而且极通主人心思,越走越快。

 

“诶!”王楠赶快上马去追,追到同行时,侧目笑道,“姑娘误会了,我并无轻视之意。”,在听到那人哼了一声作为回应后,收了笑,淡然道,“我此番下山,是奉师命寻那药草疗伤,不过我伤势见好,不多时便可恢复,而昨日听姑娘之言,你家中的人既需要雪莲缓和病症,又离不得萱草固本培元,必然已心神受损。既是如此,同理,这药我用了,不过是能早些使力罢了,而你拿去,便是救人性命的恩德。”

 

君竹不语,只是静静望着她,从她的举手投足见看出一份遗世独立的洒脱,好像方才峭壁上绚烂的花,只为追求心中的宁静淡泊,而对纷扰尘世全不在意。她在出神的瞬间思索——这样的女子,追求为何?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见着一个率真孩子气的女孩对自己出神,王楠本该高兴,不过限定那女孩必须是心底的人,若是旁人,哪怕自己对她已经放松戒备视为好友,也会引得王楠心中的异样。

 

“额……我、我只是在想你既然有伤都这么厉害,原本会是如何。”君竹才不好意思说是对这人充满好奇,所以随口一问,不过,这也确实是她的疑问之一。

 

“武功招式各有千秋,功力全看自身的毅力与悟性。方才侥幸胜出,一来是你急功求进,再者只是兵器差异罢了。”

 

想到自己的断剑,心中不免积聚怨气,又哼一声以示不满,不耐道,“得得得,姑娘你、说教时简直比我兰姐还磨人。我承认技不如人,回去一定刻苦练习,行了吧。”

 

看着她摇头晃脑、看似正经的模样,王楠又一次生出错觉……宁儿……

 

君竹没留意她的神情,目视前方,敛了笑容,正色道,“我家小姐病情耽误不得,姑娘若是同意,我们回去收拾细软,即刻动身如何?”侧目望来,挑眉,道,“姑娘?”

 

“啊?嗯。”王楠垂首,盯着面前一段路,再不发一言。

 

君竹也未多做他想,随着思索小姐与府中情形,面色沉下。

 

·

 

近十日倒是各自安稳,君兰端着托盘稳步穿过回廊,心中如此念道。近来京中再未有动静,此时未有消息便该算作好消息,起码事态不至恶劣……而君竹那边,跟着的人来信,她与一女子并行,昨日已行过长江,那女子不过想来是她偶然识得的朋友,不足为虑,而扬州城,也是平静如初,至少,表面上维持如此。君兰心念于此,抬眸已行到小姐院中,而眼前的门,又是虚掩的。

 

“小姐……”进门后放下手中的托盘,先嗔怪一句。

 

慕容晴斜靠在软榻边,捧了一本书,懒懒地应一声。君兰盛了药走近,对着那书籍,微一皱眉。小姐何时如此关心治国之策了?《韩非子》不是法学大家韩非的著作么?

 

慕容晴放下书,拉她在身边坐下,无奈一笑,“怕是以后要用到。”

 

这话惊得君兰顷刻间后脊背汗毛竖立,“小姐是说……宁儿她……”

 

“她若一意孤行,最好的结果便是另立新朝,否则,便是四分五裂天下不宁。”慕容晴说得波澜不惊,接过药碗,仰头咽下,暴露情绪的唯有深锁的眉。

 

“小姐!这……!”君兰震惊。

 

“我原以为她入京只是为了寻一缘由,图一心安罢了,却不想,她是存了报复的心思,要将慕容家占用的一切夺去,

 

以此,为张家雪恨。”慕容晴像是旁观者,不偏袒两家任何一方,客观地阐述了她所预料的发展。

 

只有陪伴多年的身边人能了解她言语中的无可奈何。“宁儿如此,岂不是置小姐于风口浪尖?”君兰一反往日的沉稳,不甘道,“她如此,和当年大少爷三少爷等逼迫小姐有何差别?!”

 

慕容晴摇头不语。自然不同……兄弟阋墙古来有之,可亲母对立亲子,几个舍得?

 

“小姐有何打算?”君兰冷静下来后问。

 

“先等竹儿回来吧。”将府中打点好,才好安心启程。此一去……前途未卜,凶多吉少。

 

慕容晴未出口的话,君兰悉数猜到了,除了忧心烦恼外,也只有在一旁劝慰几句。如今她反而迷茫了,不知该期盼君竹早些归来,还是盼她多在外停留些……

 

·

 

当君兰端了减了几分重量的托盘踏出小姐院落时,突然听到的脆生生的一句‘兰姐!’和突现在眼前的放大的笑颜,

 

让她在心底暗骂几句那个说出‘说曹操曹操就到’谚语的古代人为何造出如此灵验的咒语。

 

君竹顾忌她手中的物件,很自觉地保持了距离,对她粲然一笑后,绕过去直奔最熟悉最喜欢的院落,直接推门而入。

 

“怎么回来……”专注看书的人话未说完,就被人扑个满怀。不必垂首,那人的气息再熟悉不过,放下书,双手回抱她,柔着嗓子哄道,“竹儿这是怎么了?抬头让我看看,出去见识一番,可有变化?”

 

“小姐……”埋首在她怀里,咕哝了一句,怀抱却丝毫不松开。

 

“是谁让竹儿受委屈了?”松手收回身前,轻轻挑起她下巴。

 

君竹从被迫与慕容晴对视的第一眼,泪珠不受控制、夺眶而出,颤着声音道,“小姐……”。

 

“哭什么。”轻轻拭去她眼眶与脸颊的湿热,柔声好言道,“是我让竹儿受委屈了……不然竹儿也不会离家出走……”

 

“竹儿不是离家出走……”君竹吸着鼻子摇头。

 

“那竹儿还怪我么?”泪浸湿了手心手背,依然止不住似的,被她箍得紧,腾不开空间摸袖中的手帕,慕容晴只能执

 

了袖口又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再哭眼睛该肿了。我可不喜欢小哭包。”

 

“竹儿不哭,小姐您别赶我行吗?”哭得泪眼汪汪的人可怜巴巴地皱着小脸抬头,带着哭腔问。

 

“不会……”心下软成一片,重新揽过她。默念道,我怎么舍得真赶你走,不过是想你早些脱身,免得日后分离太过伤心罢了。

 

·

 

房间里是久别重逢的温情场面,回廊里,两个初见的人对望之下稍显尴尬。

 

王楠很是无语,当主人的带路带到一半就撇下了客人,这算哪门子待客之道……她心中啼笑皆非,这样的人,和那家伙倒真像!

 

君兰也颇感无奈,君竹这般的孩子心性何时能削减些?缓了声色,略一打量眼前的人,拿捏道,“姑娘便是竹儿的朋友吧?”

 

“是,在琼州相识。”王楠从她话里听出一些别的意味,从方才一进这深宅大院便觉得此处不凡,而甫门前那空置的牌匾更添神秘,现下又听这云衫女子如此一说,便听出深层的含义——君竹那姑娘出门。她家是派人跟了的,要么就是她家在外有眼线耳目,否则,怎么会在陌生人进到府中,主人第一神情并非怪异?

 

与此同时,君兰也在思虑来人,琼州乃是偏僻边陲,看来人装扮绝非当地居民,既是如此,琼州有何值得一去?君兰瞬间想到了君竹此行,眉头一拧。

 

“对了,药采回来了,此乃雪莲,有益气活血之效,这是萱草,对宁心安呻大有裨益。”王楠取下背后的包袱,轻手打开,边介绍,边将包裹小心递过来。因担忧君竹不够稳重,王楠主动担负了收藏药草的重任。

 

“……多谢姑娘!”君兰屈膝行礼后,双手接过。虽然心中仍疑惑来人的来历,但是对这样的收获不可谓不惊喜。再抬眸时,稍微掩饰了面色的欣喜,平静道,“姑娘,竹儿与我家小姐向来亲近,此时怕是不便打扰,不如姑娘先随我去客房稍事休息,待午膳之前我再来请姑娘。”

 

“多谢,请。”

 

·

 

午膳时分,偏厅饭桌边

 

“小姐,这位便是……”君竹依旧坐在慕容晴身侧,此前揽了她胳膊撒娇,眼下调整了坐姿,正要介绍双方时,话音突然在自己好友的名字那里卡住了。

 

“小女子王楠,楠木的楠。”王楠浅笑嫣然,答得落落大方。

 

慕容晴仔细注视她,未多言,只颔首示意。

 

“楠姑娘,这是我家小姐,你称呼夫人便是。”在张怡宁之后,君兰可不想再见到外人对她家小姐‘过分’亲昵了。

 

“夫人。”

 

“这是君兰姐,府中的大管家。”君竹昂首,很是自豪地言道。

 

“君兰姐。”

 

君兰颔首回礼。

 

“听竹儿的意思,府中还有小管家么?”慕容晴的心情出奇的好。一刮身旁那小丫头的俊秀鼻梁,打趣道。

 

“是啊,竹儿不就是小姐和兰姐姐的帮手么,小管家自然当得。”

 

君兰忍俊不禁,摇头不语。

 

“你这鬼丫头……好了,快些吃饭,王姑娘你们长途跋涉,多吃些。”慕容晴先执起箸,关切道。

 

“谢谢夫人。”王楠随着她们。一并执起箸。

 

经过一顿饭的观察,王楠发现,君竹那丫头和她家小姐关系当真是亲厚。这不,饭后她一人在院中漫步,就见君竹又伴着这宅子的女主人从房间中走出,二人有说有笑,甚是亲密。

 

这样的感情真好……她不免在心底暗叹,并且,好似看到了曾经自己与那人偷偷下山时的场景,当时,也如这般吧……


2017-08-21楠宁
评论-4 热度-12

评论(4)

热度(12)

©柒嘻 / Powered by LOFTER